南肆@轻舟粥

已弃号,有缘再见。

【邱蔡】燃犀

南宋有书载:晋温峤至牛渚矶,闻水底有音乐之声。水深不可测,传言下多怪物,乃燃犀角而照之。须臾,见水族覆火,奇形异状,或乘马车,箸赤衣帻。其夜,梦人谓曰:「与君幽明道隔,何意相照耶?」峭甚恶之,未几卒。

故坊间常有传言,寻生犀之角,燃其香,沾衣带,人能视鬼,鬼可通人。


***


武当掌门好捡孩子,居字辈的弟子们大都是他领着回来的,邱居新也不例外。

那日萧疏寒自金陵回来,手中多了个还在襁褓中的娃娃。

彼时才及总角的蔡居诚背着几乎比他还高的剑匣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拽着萧疏寒的袖子笑得开心:“师父。”

萧疏寒“嗯”了一声,蹲下身与他平齐,将手中的襁褓塞了过去:“居诚,你大了,该是有个师弟了。”

说完,甩了甩手中的拂尘,径自回了房间,端得那叫个仙风道骨。

蔡居诚还未反应过来,怀里的娃娃似是被这么一折腾闹醒了,扭了扭身,嚎啕大哭起来。被哭声拉回神的蔡居诚一下慌了,到底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现今抱着个娇嫩的活物,急得满头大汗。他左看右看,干脆盘腿往桃花树下一坐,小声嗫喏道:“你别哭了啊……”说着伸手戳了戳娃娃肉嘟嘟的脸。

不成想这孩子当真停了哭啼,一双亮晶晶的黑眸直直地望着他,片刻后竟笑了出来,张开攒着的拳头握住了蔡居诚的手指。

蔡居诚看着娃娃的憨态,不由得噙了一抹笑意。

 

幼时的邱居新不比蔡居诚幼年的调皮,安静恬然,除了刚入山时那惊天动地的一次哭啼,竟是连眼泪都没见几分。郑居和时常感叹小师弟比居诚好带许多,换来的是蔡居诚的几声哼哼。

不知是否是那天娃娃一睁眼见的是蔡居诚的缘故,往后几年,邱居新都愿抱着剑匣追着蔡居诚四处跑,郑居和与朴道生打趣说邱居新是有了二师兄没了大师兄。蔡居诚倒是如往常一般修习练剑,闲了便和师兄弟插科打诨,对身后这个跟了他许久的小跟屁虫不甚为意。

邱居新抻着两条小短腿坐在太极石上,不远处是认真修习的蔡居诚,剑影流转,气诀带起他的衣摆,初冬的寒风就这样攀着下摆钻了进去,潜心剑道的人哆哆嗦嗦打了个寒颤,浮于半空的长剑倏地跌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

蔡居诚弯腰拾起,不经意间对上了邱居新的双眼,那双眸子澄澈如水,却带了一丝慑人的清冷寒意。寒眸子的主人从太极石上跳下,小跑到他面前。

“师兄,”他开口,“教我。”

蔡居诚看了看身前不足四尺的孩子,不禁调笑道:“真的要学?”

孩子认真地点点头,眼底闪着几分倔强:“嗯,师兄教我。”

蔡居诚将手中长剑递给邱居新,“握住了。”说着躬下身,握住孩子绵糯的手腕,“顺着我的气力移动,下盘抓稳……”

长生殿旁的桃树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叠。


邱居新第一次下山,是由蔡居诚带着的。

这个从未离开过武当的少年,对坊间一切充满了好奇,他拽着蔡居诚的衣袖,蹲在书院旁的一个小摊前仔细打量着一块状似檀木的物件。那小摊贩见邱居新感兴趣,一张巧嘴将这东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不想惹来蔡居诚一声嗤笑。

“生犀之角,寻而燃之,人与鬼通。晋书有云:温峤燃犀角,能视水族。你这生犀角虽是罕见之物,然通鬼之事实乃传说,算不得数。说到底,不过是一块香料罢了。”蔡居诚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俯身落下一枚金锭,“这些足够。”

杀价杀得干净利落。


“师兄,”邱居新悄声问道,“这犀角难道真能通神视鬼不成?”

“坊间传言,犀角之香沾衣带,人能见鬼,仿若其生时一般。”蔡居诚的笑容中爬上一丝嘲讽,“实则不然。寻犀角而燃之,人可入异梦。视其所见,听其所闻,思其所想,梦其所念。”

回武当的路途并不平坦,邱居新踩着蔡居诚遗下的脚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邱居新在武当度过的第二十个除夕,他在后山寻到了偷偷溜出来起炉开小灶的蔡居诚。

方才燃起的火苗摇摇晃晃,蔡居诚慌忙寻了几块砖石挡住袭来的寒风,顺手往里扔着柴火。篝火的光亮破开夤夜时分暗沉的天空,衬得那笑颜愈发肆意洒脱,全然不复平日里沉稳可靠的师兄模样。

邱居新远远看着,只见那人挠挠头,从身侧拎过两只捆好四肢的兔子,熟练地放血剥皮,摆在一旁。掏出的内脏拢在一起,小心地挑拣着收进纸皮袋。突然他站起身,四下看了看,露出一丝茫然,片刻才恍然地低声骂了一句:“靠,没带钎。”

邱居新躲在树后,看着蔡居诚那羞恼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他连忙捂住嘴,却不想被蔡居诚捉了个正着。

“师弟别躲了,快来帮我拾些树枝。”蔡居诚拉长了语调,眼中是掩不住的狡黠,“一会儿分你一只。”

邱居新打量着周围被雪掩埋的枯黄土地,解下身后的剑匣,挑出最为细长的两把剑递给蔡居诚:“师兄,用这个吧。”

蔡居诚被他这举动惊得一愣,随后小声笑道,“你倒是不怕师父责备你。”说着拾起野兔穿在长剑上。他微微垂了手,火舌微微舔舐着表皮,发出“滋滋”的声响。

肉香很快便飘了出来,蔡居诚把剑插在地上,拍了拍邱居新的肩膀:“帮我看下火。”说完便向不远处已然枯萎的柳树走去。离那柳树还有两三尺时,他停了步蹲下身,扫去地面上的薄雪,随手拽了个枯枝挖开,浓郁的酒香透过雪后泥土漫溢在空气中。

邱居新抬眼望去,那人抱着两个还沾着冬雪的酒坛慢步归来。蔡居诚撇了撇嘴:“过去自己试着酿的,今日刚好开封。”他扔给邱居新一坛,“你倒还真有了口福。”

邱居新握着那土陶小坛,一把撕开酒封,醇馥香气随着几缕桃花气息扑面而来,他小心品了一口,清冽甘醇,沁人心脾。他惊喜地抬起头,蔡居诚正瞧着他的反应:“如何?”

邱居新不知该如何形容,想得许久,也只闷出“好喝”二字。

蔡居诚咧嘴笑了,寻了块石头随意一坐,解释道:“长生殿旁的桃花,去年摘了放的。”

邱居新点点头。

蔡居诚在野兔肉上洒着调料:“兔子是后山打的,这事儿你知我知,可莫要和其他师兄弟讲。”

邱居新又“嗯”了一声。

蔡居诚笑他:“你幼时可比现在喧闹许多。”拔出烤好的野兔递到邱居新面前,“好了。”

邱居新接过串着烤兔肉的长剑,目光却始终无法离开身侧人的面庞,火光在那人眼中明明灭灭,悦动潇洒。或许是桃花酒上了头,直到那沁着肉与酒香的双唇相贴时,他才清醒过来,慌乱地站起身后退几步,烤肉掉在地上,沾了尘。

蔡居诚许也是醉了,摸摸唇角,扬起的弧度似是又多了几分。他向金顶望去,声音依然清冷明亮:“师弟可听过忘尘?”

邱居新拉回神思,应道:“高阶弟子服。”

蔡居诚撕下一块腿肉塞进嘴里,一双清澈眸子中闪着光:“现下平辈中还未曾有人穿过,我……”他猛地灌了口酒,站起身,一字一句地认真道,“我要成为第一个穿上那‘忘尘’的人。”

邱居新看着那桀骜肆意的双眼,心下似是被什么东西填满:“师兄定可以的。”

“届时,”蔡居诚的声线少见地柔和了些许,“我希望你能一起。”

邱居新定定地看着他,道:“好。”


大概是天意弄人,蔡居诚最终还是没能穿上那套“忘尘”。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兵乱之时纵使名门如武当,也没能挡住叛军的铁蹄,鲜血染红了太和桥的石阶。战时第三天,伤亡惨重。萧疏寒思忖再三,命朴道生率众弟子离开武当,前往天道盟,自己则留下作为牵制诱饵,掩护他们撤离。


已是深夜,蔡居诚简单包扎了肩膀上几可见骨的伤口,低下身抚了抚旁侧熟睡着的小师弟,起身向萧疏寒走去。

他颤抖着手撩起下摆,跪在了萧疏寒面前。

“常言道,家不可一日无主,师父为一派掌门,于情于理,都应与朴师叔一同撤离。”

萧疏寒蹙起眉,驳回道:“此事我意已——”

蔡居诚打断了萧疏寒的话,声音略些急促:“此乃危急关头,师父攸关我师门生死,万不可留下。没了蔡居诚,还有郑师兄与邱师弟,他们都是全心为武当的弟子。师父向来深明大义——”他俯身叩首,“请掌门命弟子留下吧。”

“居诚……不可。”萧疏寒的声音竟是带了一丝震颤。

蔡居诚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师父于我有养育之恩,弟子无以为报。二十多年不曾向师父求过什么,今日……弟子向您开这个口。”

“求您,让我留下吧。”

萧疏寒扶起蔡居诚,修长的手指小心抚上肩膀那处包扎粗糙的伤口,一向清冷的面庞上写满不舍:“切记,你只是掩护,并非留守,若有危险,定要速速脱身。”

蔡居诚笑着应道:“弟子谨遵师命。”


蔡居诚方踏出房门,便被邱居新挡住了去路。

“师兄,”邱居新拉住蔡居诚的衣袖,一如幼时那般,“我与你一同留下。”

“不可。”蔡居诚擒住他的手,毫不留情地将它从自己的衣袖上扯下,“你需随师父师叔一同离开,师门弟子众多,你必须跟他们一同照应。此事切记不可告诉朴师叔,你放心,我向来是个惜命的人,不会做过于危险的事。”

邱居新看着蔡居诚眼中的决绝,张了张口,却没再说话。蔡居诚拍了拍他的肩,拿起剑匣缓步离开。

“师兄!”邱居新叫住他,“不如……”

话还未说完便被脸侧的两道剑气打断,切断的碎发飘落在地。蔡居诚收回长剑,骂道:“邱居新,你他妈怎么那么磨磨唧唧,我让你走,你就必须给我照顾好师弟们,若有差池,我回来剁了你!”

邱居新望向蔡居诚远去的背影,心中无尽悲凉。


次日清晨,朴道生带着众弟子自后山撤离,萧疏寒回首望向武当,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金顶之上,剑气将一众叛军逼退数尺,蔡居诚咬紧牙关,极力控制住双手不住的轻颤,将剑再度握紧了些。他感到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蜿蜒而下,然而却已无心顾及了。

面前敌军千万,身后是早已空无一人的金顶大殿,蔡居诚咽下口中鲜血,持剑而立。


梦境戛然而止,邱居新猛地惊醒坐起。

他慌忙去寻枕边的鹤舞佩,无意间触到早已湿透的枕头,却不知那上面是冷汗还是眼泪。摸索片刻,他的指尖才寻到那冰凉玉石,他将它握紧,用力抵在胸口,仿若这样便可以减轻心口那挥之不去的疼痛。

他便如此沉默着,眼前不断闪现蔡居诚那清澈、桀骜却又决绝的双眼。

金顶钟声响过三巡,门外传来郑居和的声音:“邱师弟,该是早课了。”

邱居新这才回过神来,他连忙将鹤舞佩塞回枕下,起身洗漱准备。


午时,邱居新依旧如平常一样走到长生殿的桃树下发呆。

忽然听到路过的两名打扫弟子闲聊。

抱着衣物的小弟子奇怪道:“今日嗯嗯师兄房里好香啊,是燃了檀香吗?”

另一名年长一些的弟子露出一副高深的表情:“我看过啦,那是犀角香,传闻点燃之后能见到鬼呢!”

抱着衣物的小弟子反驳:“可我记得前几日在书阁看到的是点燃犀角不能见鬼,只能看到鬼的过去的梦想啊?”

年长弟子慌忙捂住了他的嘴:“你说的可是《异说》?那是蔡——以前的二师兄写的,自他叛出武当之后,可就没有人再提他了。”


邱居新突然忆起他第一次下山的那年,蔡居诚面带讽笑地说:“犀角之香,寻而燃之,人可入异梦。视其所见,听其所闻,思其所想,梦其所念。归根结底,燃犀之人所见的,不过是逝者曾经的梦想,他所希望的归宿。”

邱居新扶住树干,口中低喃:“师兄……”


“师兄,你怎么哭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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